沿著城市邊境的旅行

午夜過後的京都小巷靜得像一張老照片。加藤商店的木門還沒落鎖，暖黃燈光從紙窗縫隙灑出，輕輕照亮門前參差的石板。你推門而入，杉木桶的潮香與醬油的甘氣迎面而來——那是一種只屬於這座城市的夜味，帶著黏稠的歷史與悄聲發酵的記憶。 味噌睡在木桶深處，表面覆着一層低沉的光澤，彷彿黃昏最後的餘暉停泊在水面。舀一小匙送入口中，初嚐鹹意隱約，轉瞬浮現溫甜，如同從梅雨季轉進盛夏的過場；接下來是發酵尾韻，混雜著杉木與米麴的幽香，讓人想起舊町家屋簷下滴水的聲音，一聲又一聲，細碎而持久。 醬油則像夜行電車緩緩穿過鴨川橋。第一滴落在舌面，是近乎焦糖的輕苦，緊接著滑入喉頭，留下深沉卻不黏膩的甘味；那味道輕輕敲擊味蕾，像凌晨零點二十一分列車的遠遠汽笛，一聲尚未散開，下一聲又悄然逼近。若在熱豆腐上點幾滴，白色蒸氣瞬間翻湧，宛如清晨河面升起的薄霧，把京都的寧靜攝入鼻息。 有人說，加藤家的菌種是看不見的家族譜。每一粒麴菌都挾帶着巷口青苔的涼意、錦市場海風的鹹澀、還有祇園茶屋裡殘存的焙茶香。你喝下一口味噌湯，便像在舊書店無意翻到的一張泛黃明信片，紙頁仍帶淡淡紙漿氣，卻可清楚辨認「京都御苑」的墨跡；你再抿一口醬油，便彷彿坐進轟隆作響的木製車廂，從昭和年代一路駛向今日的街景。 離開時，巷子深處傳來腳踏車輪輾過石板的細碎聲。手裡提著剛買的兩瓶醬味，玻璃在掌心留下微熱。那是京都深夜的余溫，也是下一段旅程的起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