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半,馬那邦山還披著薄霧,卓蘭菜市場的鐵門就「喀噠」一聲拉起。第一股撲鼻而來的不是蔬菜的泥土氣,而是鹹魚味──醃白帶魚靜靜躺在松木箱裡,銀亮魚身覆上一層粗鹽,鹽粒在縫隙間凝成白霜。木箱受潮,邊角透出暗褐色水痕,像山城孩子制服袖口的汗漬,刻意洗不掉的印記。 木箱旁總有個老人,雙手插在袖口,任風吹動鬢邊的白髮。他不急著吆喝,因為鎮上人都知道:這就是能帶來「海味」的唯一攤子。魚腥混著松木與鹽霧,被山風吹得像一首斷斷續續的口哨,穿過攤與攤之間的走道,最後黏上孩子們的鼻尖。 鹹魚午餐的節奏 對山城的小孩,魚肉是稀罕事。母親提著這條醃白帶魚回家,先用冷水沖去多餘鹽粒,再掛在廚房後窗風乾。魚身隨山風微微晃動,發出「沙沙」輕聲,像晾在竹竿上的舊棉被。中午,一口黑鑄鐵鍋淋熱油,魚皮登時抽縮起泡,鹹香和熱煙騰空而起──那一刻,整條街的狗都不約而同抬頭嗅風。 飯桌上沒有多餘配菜,一碗白飯、一盤辣蘿蔔乾,加上這段被鹽封存的海浪聲,就是孩子們對「魚」最完整的想像。刺多、鹹重,但米飯因它而變得甘甜,孩子們也因它學會把刺挑成小山,再把魚肉撥得乾乾淨淨——像完成一場儀式,宣示遠方海洋與山城之間微弱卻真實的連結。 粉圓冰的午後 市場口轉角,有間雜貨店。對面緊挨著破木板牆,擺一張矮桌、一只銀色大鍋──只賣粉圓冰。鍋裡黑褐色粉圓隨糖水微微起伏,陽光照進去,像無數細小星子漂浮。老闆一勺舀起粉圓,滾圓顆粒撞在鋁碗內壁,發出清脆聲響;再堆滿剉冰,淋上一杓古早蔗糖水。冰屑遇糖瞬間透明,粉圓在其間隱隱發亮,像夜色裡剛亮起的車站燈火。 孩子們放學後圍著小攤,你一碗、我一碗地吃。凍得牙齒發寒,卻仍捨不得吞下最後一口冰渣,任它在舌尖慢慢融化,帶出蔗糖低沈卻溫柔的甜。那甜味與上午的鹹魚味在胃裡互相追逐,彷彿白日山風與夜裡蟬鳴的交替,讓人確信:即便離海遙遠,味覺也能替小鎮開出一條秘密航道。 味道留下的裂縫 四十年後,市場整修成鋼構大樓,鹹魚攤已換成冷凍櫃,粉圓攤早被優酪冰淇淋取代。但只要雨後走過老市場外圍,那股鹹香仍會在某個昏暗轉角突兀地竄出——像撕開時間的細縫,把木箱、粗鹽、粉圓冰的蔗糖香一併推回記憶深處。 那時你會明白:味道從不依賴眼前的景象,它們把自己鎖進山風、鎖進街角磚縫,等風向恰好,就重新吹動最柔軟的那片童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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