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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前顯示的是 7月 7, 2025的文章

市場口的鹹風

 清晨六點半,馬那邦山還披著薄霧,卓蘭菜市場的鐵門就「喀噠」一聲拉起。第一股撲鼻而來的不是蔬菜的泥土氣,而是鹹魚味──醃白帶魚靜靜躺在松木箱裡,銀亮魚身覆上一層粗鹽,鹽粒在縫隙間凝成白霜。木箱受潮,邊角透出暗褐色水痕,像山城孩子制服袖口的汗漬,刻意洗不掉的印記。 木箱旁總有個老人,雙手插在袖口,任風吹動鬢邊的白髮。他不急著吆喝,因為鎮上人都知道:這就是能帶來「海味」的唯一攤子。魚腥混著松木與鹽霧,被山風吹得像一首斷斷續續的口哨,穿過攤與攤之間的走道,最後黏上孩子們的鼻尖。 鹹魚午餐的節奏 對山城的小孩,魚肉是稀罕事。母親提著這條醃白帶魚回家,先用冷水沖去多餘鹽粒,再掛在廚房後窗風乾。魚身隨山風微微晃動,發出「沙沙」輕聲,像晾在竹竿上的舊棉被。中午,一口黑鑄鐵鍋淋熱油,魚皮登時抽縮起泡,鹹香和熱煙騰空而起──那一刻,整條街的狗都不約而同抬頭嗅風。 飯桌上沒有多餘配菜,一碗白飯、一盤辣蘿蔔乾,加上這段被鹽封存的海浪聲,就是孩子們對「魚」最完整的想像。刺多、鹹重,但米飯因它而變得甘甜,孩子們也因它學會把刺挑成小山,再把魚肉撥得乾乾淨淨——像完成一場儀式,宣示遠方海洋與山城之間微弱卻真實的連結。 粉圓冰的午後 市場口轉角,有間雜貨店。對面緊挨著破木板牆,擺一張矮桌、一只銀色大鍋──只賣粉圓冰。鍋裡黑褐色粉圓隨糖水微微起伏,陽光照進去,像無數細小星子漂浮。老闆一勺舀起粉圓,滾圓顆粒撞在鋁碗內壁,發出清脆聲響;再堆滿剉冰,淋上一杓古早蔗糖水。冰屑遇糖瞬間透明,粉圓在其間隱隱發亮,像夜色裡剛亮起的車站燈火。 孩子們放學後圍著小攤,你一碗、我一碗地吃。凍得牙齒發寒,卻仍捨不得吞下最後一口冰渣,任它在舌尖慢慢融化,帶出蔗糖低沈卻溫柔的甜。那甜味與上午的鹹魚味在胃裡互相追逐,彷彿白日山風與夜裡蟬鳴的交替,讓人確信:即便離海遙遠,味覺也能替小鎮開出一條秘密航道。 味道留下的裂縫 四十年後,市場整修成鋼構大樓,鹹魚攤已換成冷凍櫃,粉圓攤早被優酪冰淇淋取代。但只要雨後走過老市場外圍,那股鹹香仍會在某個昏暗轉角突兀地竄出——像撕開時間的細縫,把木箱、粗鹽、粉圓冰的蔗糖香一併推回記憶深處。 那時你會明白:味道從不依賴眼前的景象,它們把自己鎖進山風、鎖進街角磚縫,等風向恰好,就重新吹動最柔軟的那片童年。

四維路午後五點零七分

 雨水剛收斂,四維路的柏油還泛著薄亮的墨色,仿佛有人把整座城市浸入一台巨型唱盤,讓車燈的倒影隨著隱形旋律微微顫動。巷口那面淡紫色玻璃在晚光裡柔柔發亮──那便是 饗樂餐廳。一推門,奶油的暖香與白酒的涼意交錯而來,如同兩列列車在暗夜的分岔點擦身而過,彼此只留下瞬間餘溫。 舒芙蕾:一朵剛醒來的雲 廚房裡傳出輕輕的金屬敲碰聲,蛋白被打發成雲,又被細火托舉到比想像更高的軌道。這款不添加麵粉的配方,使得全部的重量落在空氣與時間之上。出爐那一刻,蓬鬆邊緣微微顫動,像旅途清晨第一陣尚未找到節拍的微風。湯匙探入,熱氣帶著牛奶的甜和香草的暗語,瞬間在舌尖化作一段旋律──輕、短、卻不肯消散。 白酒蛤蜊義大利麵:海浪的短波電訊 蒜片撞入橄欖油,發出細小噼啪;白酒沿鍋緣繞一圈,酒精蒸散得迅速而果斷。蛤蜊殼一顆顆開口,像深夜港口的信號燈,相互呼應。麵條吸飽湯汁後呈現半透明的光澤,入口先是蒜香,隨即升起蛤蜊的鹹鮮與白酒的微酸,尾韻則帶著似有若無的礦石味──像遠洋電台傳來的摩斯密碼,提醒你:海其實並不遙遠,只是被城市的樓層短暫掩蔽。 炭烤牛肉沙拉:午後低空綻放的煙火 薄切翼板牛在炭火上迅速封住外層,肉汁與脂香被鎖在微焦的紋理裡。當牛肉舖在羽衣甘藍與芝麻葉之上,暖意立即滲透生菜的青澀。自製油醋帶著芥末籽的小顆粒,像沙漏裡緩緩下墜的時間,把肉的煙燻與生葉的水氣串聯起來。第一口是炭火與血色的火花,第二口已被酸香收束,只剩輕盈與飽滿在喉中交握。 夜色收針 窗外天空由藍轉靛,路燈與雨痕在地面交織出晃動的譜表。餐廳裡,舒芙蕾留下的空盤仍帶著餘溫,蛤蜊殼疊成小小塔,牛肉沙拉的汁滲進盤底像一條細細河流。那條河流提醒著旅人:若願放慢步伐,台北總有一些被低聲播放的旋律──你必須推開一扇並不顯眼的玻璃門,摒息片刻,才能聽見它們在舌尖與心臟之間同步跳動。 走出門,四維路的風把嗅覺最後一絲奶油香帶往遠方。你抬頭,看見巷口霓虹打在積水上,像有人用手指輕輕撥動唱針,將這座城市的下一段樂句,慢慢放送。

行天宮附近錦州街的酒膳

雨剛停,錦州街二四一巷的夜色像被輕輕擦了一遍,濕亮的柏油映出招牌燈的暈光。那一排紙燈籠掛在門前,寫着「酒膳」兩個字,筆劃似乎還浸着雨水,微微滲開。推門進去,店裡沒有背景音樂,只有炭火與醬汁在空氣裡竄動的聲響,好像半夜收訊不良的爵士電台,斷續卻勾人。 吧檯占去大半空間,六張高腳椅排得緊湊。老闆一手握長筷翻動備長炭,一手舀起蒲燒醬刷在鰻魚上,動作流暢得像在校音的樂手。醬汁滴到炭火,發出細小的「啵」聲,甜味與煙氣同時撲面而來,讓人瞬間想起天津街京都屋掀開木蓋時的熱霧。隔著一塊薄薄烤網,馬鈴薯明太子燒正被炙到表面起泡,鹹辣的魚卵在火焰底下輕輕爆開,香氣像雨後的電氣味,帶一點衝動的尖銳,又很快溫柔散去。 店內只擺兩張四人桌,牆壁刷成深灰,光線被刻意調暗,讓蒸汽與煙絲顯得立體。牆角立着塊小黑板,粉筆寫着今日的小食:南蠻嫩雞腿、揚出雞蛋豆腐、鮭魚茶泡飯。字體歪斜卻勾人,就像半夢半醒時在枕邊聽見的低語。客人多是下班後才到,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,第一口啤酒入喉便帶走整日的疲憊。切開馬鈴薯明太子燒,綿滑薯泥裹住鹹辣明太子,焦香邊角輕輕碎裂,那聲音幾乎和炭火的微嘶混為一體。 鰻魚出爐前需經三度燒:先烤去多餘油脂,再蒸至柔軟,最後回烤上色。等候的空檔,老闆送上一小杯熱清酒,米香在杯緣打旋,像深夜電車剛進站的尾音。鰻魚終於擺上越光米飯,那層焦亮醬色映着吧檯燈,油脂在白米之間蜿蜒成細小河道,每一口都夾著木炭烤痕的苦甜與老滷的沉穩。若還捨不得結束,可以請老闆在空碗裡添上熱煎茶,鰻魚碎與海苔漂浮,茶香把醬汁的濃烈拉成悠長尾韻,像演出最後一個音,被故意拖到觀眾屏息。 離席前,老闆習慣遞上一盅冰鎮梅酒,酒面漂着薄鹽檸檬片。他說這能「讓味蕾按下暫停鍵」。推門而出,錦州街的風夾着炭火餘燼的氣味,紙燈籠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,好像還在替店內的鰻魚與薯泥打拍子。如果你曾在天津街京都屋留下舌尖記憶,或者喜歡《深夜食堂》裡那種介於喧囂與孤獨之間的溫度,不妨來這條巷弄坐坐。在這裡,時間被切成剛剛好的薄片,放進炭火、醬汁和清酒裡慢慢燉,等你用筷子輕輕夾起。

在中山市場的喧囂中,我彷彿聽見雙園燒臘的低語聲

雙園燒臘的微聲 午後五點一刻,市場天花板的燈泡亮得有些過度,像連續加班的早班電車。攤販們此起彼落地吆喝,鐵盆和塑膠袋摩擦出一連串尖銳拍點,彷彿一支永不散場的打擊樂。可就在這層厚實的噪音底下,我聽見一條細細的旋律——它從市場西端滑過魚腥味與醬油香,在人潮腳步縫隙裡盤旋,最後停在「雙園燒臘」的玻璃櫥窗前。 那聲音並不真是語句,倒像爐火舔過鴨皮時的輕嘶。師傅把刀鋒貼住骨節,利落斷開一段脆皮,剁板發出沉穩的「咚咚」低鼓;鴨油順著木紋滲入氣孔,發出小小的嘆息,像在講一個只屬於爐灶與香料的祕密。每切一刀,空氣便顫一下,帶著八角、陳皮和廣東鹹豆豉的暗香——那就是我聽見的低語。 我點了一份三拼,叉燒、燒鴨、油雞被整齊碼進紙盒。蓋上蓋子的瞬間,熱氣蒸出,攜著剛剛那段祕語的餘韻,撫過耳際。我想起村上筆下那些躲在日常噪音後的隱形通道:只要找到正確的轉角,喧囂裡總會突然出現一個無人知曉的門縫,裡面安放著不同節拍的心跳。 走出市場,雨絲細得幾不可覺。紙盒在掌心微微燙,像捧著一封來自舊時香港街巷的手寫信。攤販的聲音漸漸被雨聲稀釋,唯有那股烤鴨油香仍頑強黏在指尖。低頭嗅聞時,我又聽到那條隱約旋律——它告訴我,夜色將至,市場鐵門闔上的瞬間,雙園燒臘仍會在黑暗裡低聲合奏,等待下一個識得門縫的人。

安東街的彰化肉圓

 午後三點半的安東街 忠孝復興站出口的電扶梯把我輕輕推向地面,像一隻把人吐回日常的機械鯨魚。拐進安東街,陽光在屋簷和土地公廟之間折射出細碎的金屑,空氣裡已經飄散蒜頭與花生油交織的香氣。那看似不起眼的鐵皮屋,就像村上小說裡突然出現的隱形酒吧——沒有高調招牌,只有一塊寫著「彰化肉圓」的木片,靜靜晃動。 排隊,像聆聽一首慢板爵士 人龍沿著窄巷蜿蜒,一隻貓悠悠地在腳邊穿梭,似乎對炸鍋的嘶響比對人群更感興趣。油鍋裡的氣泡以自己的節奏鼓起又破裂,像薩克斯風手在深夜獨奏時拉出的長音。前面的大叔說他已連續十年在每個週一來報到,語氣淡得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氣。我想,若村上筆下孤獨的中年男子也住在台北,他大概會選這裡當下午三點半的例行儀式。 肉圓登場:外脆內柔的雙重時差 紙碗端上來時,粉紅米醬、蒜泥與暗紅辣醬在表面形成一幅色塊拼貼。勺子輕敲外皮,薄脆層發出細小的崩裂聲,像留聲機針落在老黑膠的第一拍。第一口咬下,筍丁的爽脆與瘦肉的扎實同時湧出,又被甜辣交織的醬汁迅速包覆——那一瞬間,時間彷彿拉出兩條平行軸:外皮還停留在高溫炸鍋的脆響裡,內餡已回到彰化花壇老家的溫熱午後。 魚丸湯:緩衝的休止符 攤販遞來一碗清澈的魚丸湯,像爵士樂手故意留出的休止空拍。魚丸在碗裡懶洋洋地漂浮,胡椒與芹菜末隨蒸氣竄上鼻尖,把口腔裡殘留的蒜辣溫柔沖淡,正如城市喧囂偶爾被捷運的風聲拉成無聲片刻。 巷尾的餘韻 離開攤位,太陽已向西傾斜,油鍋前的隊伍卻依舊延伸。回頭望見那方小鐵皮屋在黃昏裡像一枚暗紅色心臟,持續跳動出蒜香、米醬與花生油的節奏。口袋裡還剩半張車票——我突然想,或許再坐一站捷運,把餘味存進下一場無目的的散步,也不失為一種午後的小冒險。 在安東街的巷弄裡,炸肉圓不只是小吃,它像一段被油鍋和米醬調音的爵士,提醒人們:日常的縫隙裡總藏著另一個節拍,只等你推開木門、排進隊伍,然後靜靜聆聽。

虎林街尾 松德路老窩咖啡館

捷運永春站的月台還留着昨夜的餘溫,我沿着出口爬上地面,空氣裡已經飄滿油蔥酥與豆漿的香氣。虎林街菜市場就在轉角,不規則的鐵皮屋簷把天光切成斑駁的碎片,落在攤販擺滿蔬果的木箱上——空心菜的綠格外銳利,紅鳳菜則像經過長途旅行後仍保留體溫的明信片。賣魚的婆婆正把冰塊鏟進保麗龍箱,鏟子碰撞的聲音像遠處列車駛過鐵橋的低鳴;而香腸攤那一縷淡淡炭煙,漂流上空又悄悄消失,好像誰在暗處輕輕吹熄蠟燭。 磨豆機低沉的嗡鳴立刻包覆全身,空氣帶着烘豆剛醒的溫度,還有剛才虎林街市場沒能帶走的那點潮氣。 吧檯左側的牆面上,油彩堆疊出一座灰藍色的城堡。筆觸隨光線流動,仿佛那城堡正偷偷呼吸;城垛之間的陰影像深夜翻頁的小說,讓人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它到底有多厚。壁畫前擺着兩張單人沙發,布面已被無數午后的體溫揉得柔軟,坐下去時發出微不可聞的嘆息。音響放着 Bill Evans 的〈Peace Piece〉,鋼琴聲流經窗框,再折回杯緣——整個空間就像被放進一個透明的玻璃罩,與外頭的機車引擎聲保持安全距離。 手沖咖啡來自吧檯深處的細口壺,水流細長而穩定,像山徑邊掛着的瀑布絲線。豆子是中淺焙,柚皮與白桃的香氣先在鼻尖打了顆響指,入口後酸值輕跳,尾段留下一抹近似可可的溫潤。我輕呷一口,那味道讓市場的早晨變成遙遠的背景影像,像列車駛過後仍在空中輕顫的熱流。 吧檯對角的入口通往地下室,踩著階梯發出腳步聲,好像在確認每一步是否真的存在。地下室天花板不高,裸露的水管被漆成消光黑,牆角還放着幾把舊吉他。燈光被故意調暗,只在桌面投下一圈柔黃,每一圈都像私人的避難所。這裡聽不見上層的蒸汽嘶嘶,與偶爾翻頁的紙聲交錯——時間在這裡走得特別慢,慢到可以聽見咖啡冷卻時溫度下降的聲音。 我選了角落的一張長桌,桌面木紋深得像河床。杯緣的咖啡油脂在燈下閃着琥珀色,彷彿某種舊日記的封蠟。喝到最後一口時,我突然想起虎林街市場裡那攤青草茶:同樣的苦甘,同樣的清涼底韻,只是此刻,它們被咖啡豆的果酸重新編曲,變成另一段無人知曉的旋律。 旅程的尾聲 走回地面時,城堡壁畫上的灰藍已被陽光照得通透,像是結束一場跨時區的夢。我把空杯交還吧檯,木門在身後輕輕闔上,空氣又一次切換頻道——外頭是永春站前的車潮與人語;內裡,則繼續保存那首低音量的鋼琴曲,以及手沖咖啡最後一縷柚香。 而虎林街市場的聲音,也在此刻慢慢融進咖啡餘韻——提醒我:真正值得記住的,不只是味覺,而是味...

碧湖的早晨,湖面像一枚剛醒的眼睛

 碧湖的早晨,湖面像一枚剛醒的眼睛 太陽尚未升過對岸樓影,湖水先把一條金線鋪在水脊上。沿著步道走去,風把香樟葉翻得悉悉簌簌,像翻書的聲音。我彎進內湖路二段的小巷,永希咖啡館潔白的磁磚外牆在樹影間閃著柔光,彷彿提醒過路人:先把城市的雜音留在門外,口袋裡只帶一片同湖水一樣平靜的心。 手沖咖啡──輕聲說話的水鳥 吧檯師傅磨豆、注水,動作像觀鳥人調焦距。熱水落在咖啡粉上,發出細小的“啵啵”聲,那是豆子裡的空氣逃出,像紅冠水雞甫破水面時的輕啼。濾杯下方的玻璃伽啡壺漸漸染上琥珀色,香氣卻是青色的——先有檸檬皮的亮,再有白桃的微甜,最後才滲出一絲近似薄荷的涼。輕啜一口,酸值比湖面的晨風略高,尾韻卻像遠方捷運駛過後的寂靜,慢慢墜進胸腔,開出一朵小小的暖。 肉桂捲──走神的落葉 我向來偏愛麵包邊角那圈深褐,期盼糖與肉桂在高溫裡結晶,咬下去要有輕脆的裂痕。然而這顆肉桂捲,一刀切開,麵糰層層積著蒸氣,卻缺了那股焦糖化的執拗;肉桂細粉散得均勻,卻像風把香氣吹得太遠,只剩殘響在舌面徘徊。若說手沖像灰頭鷦鶯的晨唱,這肉桂捲便是秋天最後一片猶豫的落葉——顏色對了,動作卻慢了一拍,終究沒趕上樹梢最華麗的那場散場。 咖啡與捲,湖水與雜草 我端著杯坐到窗邊,湖面已完全被陽光攤平,像一匹剛晾好的布。草地上,有隻斑嘴鴨獨自理羽。它的羽色並不耀眼,卻能在水草間找到自己的節奏;永希的肉桂捲亦如此,它沒有成為記憶裡那抹驚喜,但也無意爭鳴。手中的咖啡溫度漸降,餘韻反而更清晰——像觀察一株不起眼的野草,越靠近,越能聽見它與土壤、與蟲鳴暗暗交換的訊息。 帶走的,不只是一杯咖啡的氣味 臨行前,師傅把殘餘咖啡渣倒進園藝角的小盆栽,說是肥分最好。我想起劉克襄在田間拾起蟲蛹殼的樣子:對每一段生命留下一點輕聲的致意。走出店門,樟葉仍在頭頂翻頁,我把那點微酸的尾韻存進口袋,與肉桂捲不足掛齒的平庸一同帶走——它們都是旅途中真實的皺折,讓人記得:世界不必事事圓滿,才能在下一個轉彎處,遇見真正想歌唱的風景。

日子很甜的滑蛋牛肉麵

吧檯後方靜靜滾著牛骨湯,花椒油浮在表面,像夜色裡流動的紅色星雲。老闆笑說,不想只在炎熱季節見客,於是給冰品的世界開了一扇祕密側門——那碗麻香牛肉麵。 湯頭由牛骨、番茄與十餘種香料慢熬,花椒的電流先輕輕劃過舌尖,緊接著是牛脂與番茄酸甜交織出的溫潤。牛腱被燉到筷子一撥就散,筋肉間的膠質像久別重逢的擁抱,柔軟卻還保留足以說服人的嚼感。麵條介於陽春麵與刀削麵之間,微粗的表面牢牢黏住湯汁,每一次吸入都把麻、辣、甜、醇一併捲進鼻腔與喉頭。 如果點了「滑蛋版」,老闆會把兩顆初生雞蛋打散,在熱鍋裡翻炒到半凝固,再鋪在麵面。金黃的蛋雲遇上滾燙湯頭時緩緩擴散,麻辣因此被抹上一層絲絨般的柔軟,像飽和夜色忽然飄下的一陣輕雪,替味覺留出喘息的空隙。有人說這一抹滑蛋是畫龍點睛,也有人覺得它像副歌裡突如其來的和聲,讓整段旋律旋即有了立體的呼吸。 等碗底見月,再來一份雪花冰,微辣的餘韻瞬間被果酸和奶香重置,舌尖像按下重啟鍵。 店裡的音響放著爵士音樂,冷熱的對比在旋律裡交錯,一如人生偶然的邂逅——誰會想到在標榜「日子很甜」的冰店裡,最難忘的竟是一碗驅寒的牛肉麵?你舀下一口雪花冰,回頭望向那只銅鍋,蒸汽仍在燈光裡緩緩上升,像一封寫給冬天的情書,正靜靜等待下一位旅人拆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