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高速公路之前,我把收音機轉到爵士頻道──正播 Bill Evans 的〈Peace Piece〉。鋼琴音像是一條寧靜的河,緩緩把我推向苗栗沿海沙丘。冬末的天空沒有雲,只有一點點尚未熄滅的星光,在朦朧的黎明裡閃著低調的灰藍。導航最後一次說話:「仁愛路一四○七號。」那聲線冰冷,卻也像深夜酒吧最後一杯威士忌的餘韻。
沙地的絨毯
車門一關,空氣裡就浮起草莓的甜味——那不是市售冰淇淋裡膩人的化工甜,而是有點像剛洗完的棉被曬在庭院、又或者深夜書店裡泛黃紙張的甘香。腳底踩著細沙,沙粒流動的聲音沙沙作響,有如東京外苑前早晨跑道上的慢跑節奏。我想,這裡的草莓之所以能「無毒」,或許正因為每一顆果實都像這些沙粒一樣,選擇了最不依賴他人的生存方式。
無毒,或許是某種孤獨的決心
園主說,他不用化學農藥,也不用生長激素。每年草莓開園前得把樣品送去 SGS 檢驗,一份厚厚的報告證實「未檢出」這三個字,比任何廣告詞都來得安靜有力。我想起《遠方的鼓聲》裡的那句話:「有些地方什麼都沒有,但那裡正因為什麼都沒有,反而能聽見心臟的聲音。」把化學藥劑抽空之後,草莓依舊紅,卻像擺脫了舞台聚光燈的獨舞者,在自己的節拍裡自在旋轉。
在沙坑裡挖出的秘密通道
不遠處,幾個孩子蹲在沙地搭城堡。塑膠布鋪成的走道把濕氣隔在下層,他們腳底沒有泥濘,手裡拿著小鏟子,偶爾有金色沙粒飛起,在陽光下像麥田裡盤旋的麻雀。園主的女兒——傳說中命名為「妞妞」的小女孩——坐在旁邊當評審,決定哪一顆草莓可以被剪下,哪一顆還得再曬兩天太陽。那景象讓我想到自己年輕時在神戶海邊咖啡店打工的日子:我也曾對著咖啡油脂的金環挑剔到近乎固執,彷彿非得鑲上一圈完美的琥珀,日子才算啟動。
剪刀的節奏
我把隨園主遞來的紅柄剪刀插進果蒂,輕輕一剪。剪斷瞬間傳來「喀」的一聲,很小,卻乾脆有力,像黑膠唱針劃過久違的爵士開場。果肉上的微小種子貼著指尖,彷彿在提醒:這是一段可以直接入口的旋律,無需額外的和聲。聽說秤重價格每斤大約三百到三四十元浮動,可那一小顆草莓在舌頭上綻開酸甜時,貨幣系統忽然顯得難以度量。
草莓啤酒與三角風
採完草莓,園主開了一瓶自家草莓啤酒。氣泡攀升的聲音像列車進站,琥珀色液體裡飄出淡淡酵母香。我靠在車尾廂,喝一口,想著宮澤賢治筆下的「三角測量風」。海邊小鎮的風正好也是三角形:一隅來自濱海鹹味,一隅夾著草莓清香,另一隅帶著沙粒摩擦塑膠布的窸窣。風在舌頭與咽喉交界處旋轉,像一段即興爵士,永遠無法被寫成總譜。
回程的收音機
離開時,太陽已經升得很高。收音機切到新聞台,播報員聲音裡塞滿了股市指標與政治辯論。我把音量轉小,彷彿把白噪音留在後視鏡。腦海仍迴盪著那顆草莓斷蒂的「喀」聲。或許哪天,當城市霓虹再次讓我疲倦,我還會循著這聲音回到沙丘,去聽草莓成熟時那隱秘而明亮的節拍。畢竟,人生如果不去那些「不知道有什麼」的地方,就會錯過許多不請自來的旋律——像今早五點三十八分的 Bill Evans,一閃即逝,卻真實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