雙園燒臘的微聲
午後五點一刻,市場天花板的燈泡亮得有些過度,像連續加班的早班電車。攤販們此起彼落地吆喝,鐵盆和塑膠袋摩擦出一連串尖銳拍點,彷彿一支永不散場的打擊樂。可就在這層厚實的噪音底下,我聽見一條細細的旋律——它從市場西端滑過魚腥味與醬油香,在人潮腳步縫隙裡盤旋,最後停在「雙園燒臘」的玻璃櫥窗前。
那聲音並不真是語句,倒像爐火舔過鴨皮時的輕嘶。師傅把刀鋒貼住骨節,利落斷開一段脆皮,剁板發出沉穩的「咚咚」低鼓;鴨油順著木紋滲入氣孔,發出小小的嘆息,像在講一個只屬於爐灶與香料的祕密。每切一刀,空氣便顫一下,帶著八角、陳皮和廣東鹹豆豉的暗香——那就是我聽見的低語。
我點了一份三拼,叉燒、燒鴨、油雞被整齊碼進紙盒。蓋上蓋子的瞬間,熱氣蒸出,攜著剛剛那段祕語的餘韻,撫過耳際。我想起村上筆下那些躲在日常噪音後的隱形通道:只要找到正確的轉角,喧囂裡總會突然出現一個無人知曉的門縫,裡面安放著不同節拍的心跳。
走出市場,雨絲細得幾不可覺。紙盒在掌心微微燙,像捧著一封來自舊時香港街巷的手寫信。攤販的聲音漸漸被雨聲稀釋,唯有那股烤鴨油香仍頑強黏在指尖。低頭嗅聞時,我又聽到那條隱約旋律——它告訴我,夜色將至,市場鐵門闔上的瞬間,雙園燒臘仍會在黑暗裡低聲合奏,等待下一個識得門縫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