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剛停,錦州街二四一巷的夜色像被輕輕擦了一遍,濕亮的柏油映出招牌燈的暈光。那一排紙燈籠掛在門前,寫着「酒膳」兩個字,筆劃似乎還浸着雨水,微微滲開。推門進去,店裡沒有背景音樂,只有炭火與醬汁在空氣裡竄動的聲響,好像半夜收訊不良的爵士電台,斷續卻勾人。
吧檯占去大半空間,六張高腳椅排得緊湊。老闆一手握長筷翻動備長炭,一手舀起蒲燒醬刷在鰻魚上,動作流暢得像在校音的樂手。醬汁滴到炭火,發出細小的「啵」聲,甜味與煙氣同時撲面而來,讓人瞬間想起天津街京都屋掀開木蓋時的熱霧。隔著一塊薄薄烤網,馬鈴薯明太子燒正被炙到表面起泡,鹹辣的魚卵在火焰底下輕輕爆開,香氣像雨後的電氣味,帶一點衝動的尖銳,又很快溫柔散去。
店內只擺兩張四人桌,牆壁刷成深灰,光線被刻意調暗,讓蒸汽與煙絲顯得立體。牆角立着塊小黑板,粉筆寫着今日的小食:南蠻嫩雞腿、揚出雞蛋豆腐、鮭魚茶泡飯。字體歪斜卻勾人,就像半夢半醒時在枕邊聽見的低語。客人多是下班後才到,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,第一口啤酒入喉便帶走整日的疲憊。切開馬鈴薯明太子燒,綿滑薯泥裹住鹹辣明太子,焦香邊角輕輕碎裂,那聲音幾乎和炭火的微嘶混為一體。
鰻魚出爐前需經三度燒:先烤去多餘油脂,再蒸至柔軟,最後回烤上色。等候的空檔,老闆送上一小杯熱清酒,米香在杯緣打旋,像深夜電車剛進站的尾音。鰻魚終於擺上越光米飯,那層焦亮醬色映着吧檯燈,油脂在白米之間蜿蜒成細小河道,每一口都夾著木炭烤痕的苦甜與老滷的沉穩。若還捨不得結束,可以請老闆在空碗裡添上熱煎茶,鰻魚碎與海苔漂浮,茶香把醬汁的濃烈拉成悠長尾韻,像演出最後一個音,被故意拖到觀眾屏息。
離席前,老闆習慣遞上一盅冰鎮梅酒,酒面漂着薄鹽檸檬片。他說這能「讓味蕾按下暫停鍵」。推門而出,錦州街的風夾着炭火餘燼的氣味,紙燈籠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,好像還在替店內的鰻魚與薯泥打拍子。如果你曾在天津街京都屋留下舌尖記憶,或者喜歡《深夜食堂》裡那種介於喧囂與孤獨之間的溫度,不妨來這條巷弄坐坐。在這裡,時間被切成剛剛好的薄片,放進炭火、醬汁和清酒裡慢慢燉,等你用筷子輕輕夾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