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湖的早晨,湖面像一枚剛醒的眼睛
太陽尚未升過對岸樓影,湖水先把一條金線鋪在水脊上。沿著步道走去,風把香樟葉翻得悉悉簌簌,像翻書的聲音。我彎進內湖路二段的小巷,永希咖啡館潔白的磁磚外牆在樹影間閃著柔光,彷彿提醒過路人:先把城市的雜音留在門外,口袋裡只帶一片同湖水一樣平靜的心。
手沖咖啡──輕聲說話的水鳥
吧檯師傅磨豆、注水,動作像觀鳥人調焦距。熱水落在咖啡粉上,發出細小的“啵啵”聲,那是豆子裡的空氣逃出,像紅冠水雞甫破水面時的輕啼。濾杯下方的玻璃伽啡壺漸漸染上琥珀色,香氣卻是青色的——先有檸檬皮的亮,再有白桃的微甜,最後才滲出一絲近似薄荷的涼。輕啜一口,酸值比湖面的晨風略高,尾韻卻像遠方捷運駛過後的寂靜,慢慢墜進胸腔,開出一朵小小的暖。
肉桂捲──走神的落葉
我向來偏愛麵包邊角那圈深褐,期盼糖與肉桂在高溫裡結晶,咬下去要有輕脆的裂痕。然而這顆肉桂捲,一刀切開,麵糰層層積著蒸氣,卻缺了那股焦糖化的執拗;肉桂細粉散得均勻,卻像風把香氣吹得太遠,只剩殘響在舌面徘徊。若說手沖像灰頭鷦鶯的晨唱,這肉桂捲便是秋天最後一片猶豫的落葉——顏色對了,動作卻慢了一拍,終究沒趕上樹梢最華麗的那場散場。
咖啡與捲,湖水與雜草
我端著杯坐到窗邊,湖面已完全被陽光攤平,像一匹剛晾好的布。草地上,有隻斑嘴鴨獨自理羽。它的羽色並不耀眼,卻能在水草間找到自己的節奏;永希的肉桂捲亦如此,它沒有成為記憶裡那抹驚喜,但也無意爭鳴。手中的咖啡溫度漸降,餘韻反而更清晰——像觀察一株不起眼的野草,越靠近,越能聽見它與土壤、與蟲鳴暗暗交換的訊息。
帶走的,不只是一杯咖啡的氣味
臨行前,師傅把殘餘咖啡渣倒進園藝角的小盆栽,說是肥分最好。我想起劉克襄在田間拾起蟲蛹殼的樣子:對每一段生命留下一點輕聲的致意。走出店門,樟葉仍在頭頂翻頁,我把那點微酸的尾韻存進口袋,與肉桂捲不足掛齒的平庸一同帶走——它們都是旅途中真實的皺折,讓人記得:世界不必事事圓滿,才能在下一個轉彎處,遇見真正想歌唱的風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