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三點半的安東街
忠孝復興站出口的電扶梯把我輕輕推向地面,像一隻把人吐回日常的機械鯨魚。拐進安東街,陽光在屋簷和土地公廟之間折射出細碎的金屑,空氣裡已經飄散蒜頭與花生油交織的香氣。那看似不起眼的鐵皮屋,就像村上小說裡突然出現的隱形酒吧——沒有高調招牌,只有一塊寫著「彰化肉圓」的木片,靜靜晃動。
排隊,像聆聽一首慢板爵士
人龍沿著窄巷蜿蜒,一隻貓悠悠地在腳邊穿梭,似乎對炸鍋的嘶響比對人群更感興趣。油鍋裡的氣泡以自己的節奏鼓起又破裂,像薩克斯風手在深夜獨奏時拉出的長音。前面的大叔說他已連續十年在每個週一來報到,語氣淡得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氣。我想,若村上筆下孤獨的中年男子也住在台北,他大概會選這裡當下午三點半的例行儀式。
肉圓登場:外脆內柔的雙重時差
紙碗端上來時,粉紅米醬、蒜泥與暗紅辣醬在表面形成一幅色塊拼貼。勺子輕敲外皮,薄脆層發出細小的崩裂聲,像留聲機針落在老黑膠的第一拍。第一口咬下,筍丁的爽脆與瘦肉的扎實同時湧出,又被甜辣交織的醬汁迅速包覆——那一瞬間,時間彷彿拉出兩條平行軸:外皮還停留在高溫炸鍋的脆響裡,內餡已回到彰化花壇老家的溫熱午後。
魚丸湯:緩衝的休止符
攤販遞來一碗清澈的魚丸湯,像爵士樂手故意留出的休止空拍。魚丸在碗裡懶洋洋地漂浮,胡椒與芹菜末隨蒸氣竄上鼻尖,把口腔裡殘留的蒜辣溫柔沖淡,正如城市喧囂偶爾被捷運的風聲拉成無聲片刻。
巷尾的餘韻
離開攤位,太陽已向西傾斜,油鍋前的隊伍卻依舊延伸。回頭望見那方小鐵皮屋在黃昏裡像一枚暗紅色心臟,持續跳動出蒜香、米醬與花生油的節奏。口袋裡還剩半張車票——我突然想,或許再坐一站捷運,把餘味存進下一場無目的的散步,也不失為一種午後的小冒險。
在安東街的巷弄裡,炸肉圓不只是小吃,它像一段被油鍋和米醬調音的爵士,提醒人們:日常的縫隙裡總藏著另一個節拍,只等你推開木門、排進隊伍,然後靜靜聆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