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.西洞院──夏夜十點零五分
月亮掛得比前夜低,銀白光線在壓了水氣的石板上散成不規則的碎片,像黑膠唱片上細碎的刮痕。我從四条烏丸方向慢慢走進西洞院通,身邊的空氣帶著烤雞肉串與焙茶的混合味,還有一點點從鴨川逆流而上的潮意——那是京都夏夜特有的隱形琴弦,輕輕撥動便拉出微不可聞的顫音。
巷子的燈光並不明亮,只在窗櫺與電車電纜之間留下一道道淡黃斜影。偶爾有腳踏車鈴聲叮的一聲掠過,像爵士鼓手突然敲下的三連音,極短,卻足以讓心臟跟著漏拍。街角一臺自動販賣機孤零零地立在那裡,螢光燈管照著它胸前整齊排列的鋁罐,仿佛展示某種廉價星群。我投下一枚百圓硬幣,選了無糖冰咖啡——拉環拉開的瞬間,泡沫像深色的雲快速升起又消失,只留下微苦的香在喉頭展開。
跨過新町通的丁字路口,一家深夜的小書店正準備拉下鐵門。店裡傳出埃文斯的鋼琴聲,旋律輕到幾乎要被門軸的咯吱聲覆蓋。我停下腳步,看見書架最上層擺著一本寬背的《Jazz Discography》,書脊被翻得起毛邊。店員注意到我,點了點頭,示意“最後五分鐘”。我卻沒有走進去,只是隔著玻璃看那排晃動的書影,彷彿看見另一個時區的自己——在陌生城市的清晨,把剛買來的黑膠放進行李箱,再叼一口便利商店的甜甜圈。
回到西洞院的住處時,一隻黑貓從雨水桶後竄出,尾巴在我小腿擦過。牠沒有喵一聲,只是回頭瞄我一眼,像是在確認我是否也是這條巷子的常客。巷口對面的町屋二樓傳來低低的笑語,大概是有人剛從浴室出來,披著浴衣坐到窗口吹風——風鈴聲跟著人聲顫動,像夜色裡突然出現的和聲。
走到堀川前的那座小橋,我把喝剩的咖啡放進背包。河道已經縮成窄窄一線,但仍能聽見水流拍打石壁的短促節奏。遠處的電車呼嘯而過,金屬聲在夜空劃出一道細長的裂縫。我抬頭望見月亮快碰到寺院瓦頂,像一張被小心折疊卻仍留摺痕的車票,暗示旅程還在沿著不可見的軌道前行。
腳步慢下來時,我忽想起一首名字很長的爵士曲,裡面有段特別的休止符——音樂家讓整支樂團突然靜默,僅留一聲孤立的心跳。西洞院的夏夜正是那段休止符:沒有過盛的觀光人流、沒有霓虹閃爍的叫囂,只剩冰咖啡的苦、貓毛的擦拂以及風裡混雜的焙茶氣味,輕輕包住我的耳朵與心臟。
而我知道,等走出這條巷子,京都還會像久未保養的唱針再次落下,日常的噪音與光亮重新湧回。但那並不重要——因為今晚在西洞院通的每一步,都悄悄烙進了私人的黑膠側 B,只需閉上眼,便能讓針尖回到這條石板路,聽見貓尾巴劃過夜色的輕聲、聞到無糖冰咖啡在唇齒間暴露出的短暫清涼。